撰文．马扬异

幼儿园不当对待案件层出不穷，家长却常因监视画面缺漏无法厘清真相，违规园所又多以罚款收场。制度防线频频失灵，从证据保存到处分裁量，监管机制是否已跟不上乱象蔓延的速度？

为了抢救少子化，政府近年竭尽所能砸预算催生助养，讽刺的是，全国幼儿园虐童、重大违规等乱象，却更频繁上演，幼教监管为何失灵？

1月21日，新北市莺歌一所私立幼儿园遭立法院民众党团、新北市议员陈世轩揭露，有园生去年9月疑似两度遭不当对待，只因打翻水杯，被老师命令当众脱裤、裸露下半身擦地。事后，孩子经常半夜做噩梦，平时换裤子也会吓到尿失禁，需要定期寻求儿童心理医师协助。

然而，新北市教育局1月初行政调查结果出炉，却认定「不当对待情节轻微」，仅裁罚园方6万多元，也未公告涉案教师姓名，仅要求两名教师接受12小时相关课程，令家长难以接受。

民代踢爆》调查处分力道不足

无独有偶，事件爆发隔天，民进党立委林月琴、靖娟基金会也踢爆，新北市土城一所私立幼儿园聘用无照教保员曾女长达20年。去年7月，曾女连4天踢踹、拉扯幼幼班园生50多次，更言语羞辱学生「有病」，造成多名学生心灵受创。

事后新北市教育局认定不当对待成立，曾女也主动离职，但林月琴发现，该幼儿园隶属的「育全教育机构」，过去3年几乎每年都因为聘用无照师资、不当对待幼童被裁罚，但园方不见改善，还能继续拿政府补助开设新园所，让她直批教育局「监管完全失灵」。

这2起令人心碎的事件，案发情节与处理过程不尽相同，却都指向现行幼教监管机制已出现漏洞，加上地方政府消极行政，让许多幼童暴露在风险之中。

依照规定，若幼童在幼儿园疑似遭不当对待，园方应通报教育局，教育局认为有必要就须启动调查；若调查发现确有不当对待，应予以园方及涉案人员处分。

但究竟该怎么调查、怎么裁罚？事实上，现行法规和行政指导原则，存在许多模糊空间，从第一时间保全证据、调查还原事件到事后究责，都有检讨空间。

首先是决定案件能否成立，最关键的「监视器影像保存」。调查幼儿园不当对待事件时，监录影像往往是最直接的客观证据，「幼儿的表达能力还不成熟，陈述内容常常不被调查人员接受，以我们的经验，如果没有监视器画面，要认定园方不当对待，几乎不太可能！」靖娟基金会执行长许雅荏说。

证据缺漏》监录画面只留2周

然而，1份出自教育部的行政指导函文，却又让地方政府在保全「监视器画面」这项证据上，遭遇阻碍。

2019年，国教署发布了《高级中等以下学校暨教保服务机构监视录影系统管理具体作法》，规定幼儿园内的监录画面，应该至少须保存14天。

但实务上，只有极少数县市有自主订定更严密的监录影像保存规范，例如台北市要求教保服务机构的摄录设备画面需为彩色、有录音功能等，且须保存「30天」以上；其余包括新北市、台南市、高雄市和新竹县市等多数地方政府，都只遵循国教署定出的「最低标」，仅要求保存14天。

然而，对照教保现场经验，2周的影像保存时限，对于调查还原事件远远不足。以新北莺歌私幼案为例，虽然家长早在去年9月底事发当天，就向老师询问案情，但园方第一时间避重就轻、隐瞒实情，直到10月初幼童说出真相，妈妈要求调阅监视器画面，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超过2周，园方也顺势以「画面已被覆盖」为由，只提供48秒的翻拍影片给家长与教育局。

这段经过剪辑的影片中，只撷取孩子拿裤子在地上擦水的特写画面，看不到老师指责、围观的完整经过。到10月底，园方为了私下与家长寻求和解，才拿出原本声称「已被覆盖」的完整4分钟影片辩解。

由此可见，依照现行规范，即使园方手握完整证据画面，只要事发逾14天，就能理所当然隐匿「吃案」，连教育局也无法强制要求园方提供，不利还原真相。

处理过无数儿少案件的许雅荏，就经常遇到园方监视器画面被覆盖、漏失关键证据的情况。「保存30天是最基本的。」她认为，需要透过更完整的影像保全规范，增进对园生安全的保障，同时也维护教师权益。

事实上，撇开不肖业者刻意拖延时间、隐瞒证据不谈，就连现行制度，也可能在行政调查过程中扯后腿。

去年10月，国教署公布《直辖市县（市）政府提供阅览教保相关人员违法事件监视录影系统摄录影音资料注意事项》，发函给地方政府明示，当孩子遭受疑似不当对待时，家长应该先向幼儿园申请调阅监视器，园方受理后，可在「14天内」回复家长是否接受调阅；若家长被园方拒绝，可以再请教育局协助向园方索取。

综合2纸教育部函文不难发现，即使家长在事发第一时间就向园方申请调阅监视器，园方可在14天内回复拒绝，之后即使教育局再介入，行政流程已经超过14天，园方不必继续留存监录画面。这项规范上的瑕疵，更凸显教保机构监录画面应拉长保存期限的必要性。

不过，这条时间线究竟要怎么划定，部分实务界专家有不同看法。

长期关注校园不当管教与霸凌案件的监察委员叶大华，态度较保守。「若是小学生或青少年，遇到不当对待第一时间就会反映，但学龄前的孩子比较复杂，除非遇到严重的肢体暴力，否则不太懂得讲出来。过去很多案子是1、2个月后，甚至1年后才启动调查，一直讨论监视器要保存多久，可能会没完没了。」她指出。

专家建议》须配合访谈调查

全国教师工会总联合会幼教委员会主委杨逸飞则认为，教育应该建立在信任关系上，他担忧若为了少数极端的不当对待个案，不断要求拉长保存期限、倚赖监视器作为证据，只会让老师跟家长之间的信任关系愈来愈薄弱，也让第一线老师更不愿意留在教学现场。

确实，如何在儿权保障和教学互信之间取得平衡，有待细致辩论，提出更完善的执行做法。不过，专家们的担忧也凸显，拉长监录画面保存期限固然重要，但只是诸多配套的一环，要厘清事件真相，行政调查的相关人士访谈必须同步到位。

目前根据《教保相关人员违法事件调查处理办法》第15条，调查小组进行调查时，应「视需要」访谈当事人、检举人或其他教保相关人员等。然而，人本教育基金会执行长冯乔兰观察，调查小组的访谈常过于片面，或倚赖特定证据，无法建构出完整的事件脉络。

她建议把行政调查相关程序修订得更具体，「例如在什么情况下，应该引进专家访谈幼儿？如何决定访谈进行的环境、问话方式？可以订定更细致的规范。」

最后，当调查结束，事件进入惩处阶段，现行法规针对进用与管理教保人员的幼儿园，有反复违规情形时的惩处机制也过于宽松。

翻开《教保服务人员条例》第41条，若幼儿园「进用未具教保服务人员资格者从事教保服务」，可处6万元以上、30万元以下罚锾；若处罚3次后仍未改善，「得依情节轻重」减少招生人数、停止招生、停办，甚至废止设立许可等。

轻罚惹议》未明文强制减停招

尽管法规设计上，看似纳入加重处罚的机制，避免「不怕罚钱」的教保机构一犯再犯；但「得以依情节轻重」等模糊文字，给予地方政府极高的裁量空间，实务上经常出现执法力道过轻、监管不力等情况。

以育全教育机构为例，该机构名下有18所幼儿园，其中位在桃园市、新北市的3所幼儿园，分别在2024年8月、10月和2025年9月，因为「进用未具资格者从事教保服务」各被裁罚6万元，但短短13个月内累犯3次，园方却未被减招、停招，反而能持续设立新园所招生。

杨逸飞感叹，准公共幼儿园长期存在品质参差不齐问题，教育部为了大量布建平价幼儿园，给予私立幼儿园补助，让许多将倒闭退场的私幼「起死回生」，但在挹注资源同时，却未善尽品质把关，才导致现今乱象。

对此，许雅荏认为，要落实儿权保障，政府也有监督机制。除了要求地方政府强化落实《教保服务人员条例》的累犯惩处，也可参考非营利幼儿园的绩效考核方式，加强把关准公幼的品质。

举例来说，根据教育部现行的作业要点，私立幼儿园若要申请成为准公幼，必须接受5年1度的「基础评鉴」，并揭露教保服务品质相关资讯。

然而，目前最新的幼儿园基础评鉴指标，并没有将不当管教、违规裁罚纪录等纳入指标。以育全土城幼儿园为例，在长期进用无照师资的情况下，2022年基础评鉴结果仍是「全数指标通过」。

反观，去年修正的「非营利幼儿园及职场互助教保服务中心绩效考评指标」明确规定，只要有违法裁罚纪录，有一情事就扣2分，扣到总分零分为止。许雅荏认为，政府在补助准公幼设立的同时，也应该参酌公共化幼儿园的品质要求，祭出更严谨的考核标准。

对此，教育部回应，园方得知疑似不当对待事件，24小时内就该通报地方教育局，教育局也会第一时间到园保存监视器画面等证据，延迟通报可处6千到6万元罚锾。至于访谈调查、累犯惩处规定，则因个案情节不同，应该保留一定弹性。

然而，正是「延迟通报」的罚则过轻、监视器保存期限太短，加上种种法规执行的弹性，一次又一次成为行政怠惰、轻纵不肖幼儿园与恶师的温床。

幼教人员不当对待案件层出不穷，若主管机关不祭出严谨的法规、更积极的行政作为，将会是家长育儿一大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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