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你一定看过这种画面。某个群组里，突然有人丢出一张截图。对话停在最关键的那一句，前后文都不见了，底下的留言却已经热起来：「她真的这样讲？」「我就觉得她怪怪的。」「难怪上次……」几个小时之内，当事人在别人眼中的样子，就被重新说了一遍。她可能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别人却已经替她下了判断。等她想解释，已经没有人想听完整版，大家记得的只有截图里那一行。古代的巫蛊，有时也是这样。真假还没说清楚，罪名已经先落下来。只要有人相信，只要有人开始转述，一个人就很难再回到原来的位置。

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第二次入宫的武则天，性格彻底变了。此前的她，看似无欲无求，只求能在宫中生存即可。然而，太宗驾崩后，她被送入感业寺，「忽然」在短短一年内蜕变为一个深谙权谋、积极争取向上之路的女人。感业寺的女尼日常无非是洒扫庭院、诵经静修，但武则天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她在这段时间内经历了什么，竟让她心性大变？这依然是一个未解之谜。有了李治的专宠与子嗣之后，武则天的目标愈发明确──她要皇后的位子。那么，王皇后究竟因何被废，使得武则天得以登上皇后之位？这又不得不比较《旧唐书》和《新唐书》对此事的不同记载了。

越想回到原位，越容易踩进别人的局

《旧唐书》记载，武则天日渐得宠，王皇后因此心生忧惧，开始想方设法挽回局势。据书中记载，王皇后「密与母柳氏求巫祝厌胜」，因此遭到废黜。而《新唐书》则将事件的主导者指向武则天，直言：「昭仪诡险，即诬后与母挟媚道蛊上，帝信之，解魏国夫人门籍，罢后舅柳奭中书令。」也就是说，此事乃武则天精心策划的诬陷，王皇后与母亲柳氏根本未曾施行巫蛊之术。

那么，「媚道蛊上」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又是一条什么样的罪名？在唐律之中，这属于极其严重的「十恶」之一。在现代科学看来，这种迷信荒诞可笑，但在古代，人们深信邪术的威力，因此将其纳入律法，视为重罪。

历史上，以巫蛊之名诬陷他人并非罕见。汉武帝曾以「巫蛊」为由，废黜皇后陈阿娇；而他与太子之间的冲突，也是因为有人诬告太子施行巫蛊，企图诅咒汉武帝早逝。太子惊恐万分，在情急之下杀害了父亲派来的奸臣，这一举动等同于谋反，迫使他走上兵变之路……父子相残的悲剧，牵连数万人性命，亦令久居后位的皇后卫子夫忧惧自尽。

真正可怕的罪名，是查也查不清的那种

巫蛊之术虽然毫无科学根据，但在古代，人们对其深信不疑，让它成为权力斗争中最方便的「黑科技」。正因其罪名极重，想要借此诬陷对手往往能立竿见影，甚至连「证据」的制造成本都极低，几乎是宫廷斗争中的百试百灵之计。类似的案件在隋朝也曾发生。刑部侍郎辛亶因喜爱穿红色裤子，被人举报至隋文帝，称其行为意图「厌蛊」。皇帝震怒，下令掌管刑狱的大臣赵绰将其处斩。然而，赵绰认为此事已远超法律范围，不愿执行诏令，最终辛亶才幸免于难。仅仅是一条红裤子，便险些让一位高官丢掉性命，可见以巫蛊罪名诬陷他人是多么容易。

虽然我们无法确知王皇后与她的母亲被告发的巫祝厌胜究竟涉及何种细节，但可能的情境不外乎两种：一是诅咒武则天，二是希望李治回心转意，重新宠爱王皇后。若是后者，这便属于「厌爱之术」，在唐代同样是重罪。那么，当时的女子若想让丈夫回心转意，会有哪些手段呢？敦煌出土的《攮女子婚人述秘法》便记载了一些流传于民间的「媚道蛊夫」之术，例如：

──将丈夫的大拇指甲烧成灰，拌入酒中吞服。

──拔下十四根眼睫毛，焚烧为灰，混入酒中饮下。

──挖取自家门户下方五寸之内的泥土，据说即可赢得丈夫的爱。

听起来似乎过于简单，然而，也正因为容易执行，这类方法同时也容易成为诬陷他人的手段。而王皇后的母亲涉案，甚至因此被禁止入宫探望女儿，或许正是出于这样的情境。作为一个担忧女儿失宠的母亲，她很可能试图采用民间的方术来为女儿挽回帝心，结果却遭到武则天身边宫女的告发。

你怎么待人，人就怎么站队

王皇后对宫中下人颇为严苛。而武则天在入宫后，收买人心，针对王皇后与萧淑妃所厌恶之人施以恩惠，将她们一一收为己用。她在宫中谋划多年，积攒势力，如今终于等到机会。所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这群早已向她靠拢的宫女，成了她最得力的帮手。只要稍加设计，让王皇后与其母染指巫术之罪，便可趁势将她彻底击倒。

在废后之事上，武则天无疑是精心筹划的。她深知李治与王皇后的感情早已决裂，甚至萌生废后之意。更关键的是，李治也想清除朝中与王皇后关系密切的旧势力，而这场巫蛊案，正好提供了最合适的借口。事件发生后，王皇后几乎等同于被幽禁，她的舅舅也因恐惧而主动辞官，李治更是毫不迟疑地批准了这项请求。

至此，武则天距离皇后之位仅一步之遥。对她而言，登上中宫宝座并非仅是个人权力的象征，更攸关她儿子李弘的太子之位。若无皇后之位作为保障，李弘的储君之位便难以稳固。然而，尽管李治全力支持她，这最后一步仍比她想像中更加艰难，因为宫廷中的风波远未平息……

没人替你说话，才是真的输了

武则天与王皇后从同一阵线到势同水火，转变之快令人咋舌。当王皇后意识到武则天才是最可怕的劲敌时，她似乎终于变聪明了。然而，智慧与觉悟并非一朝一夕便可补足，缺乏手腕与权谋的她，终究节节败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读到这里，你或许会和我一样，心生疑问：王皇后、她的母亲柳氏，以及她的舅舅柳奭，未免也败得太轻易了吧？即便李治此时对武则天偏心至极，总不能完全剥夺皇后与丈母娘辩解的机会。

试想，柳奭本可请长孙无忌等昔日同僚为自己发声，朝堂之上，众多高阶大臣也能如当初强推李忠为太子般，不断对李治施压，认为以其「仁懦」性格，未必不会动摇。然而，历史的记载却出奇地安静──废后诏书指控皇后施行邪术，若这是无稽之谈，为何朝中大臣毫无动静？究竟是史料被有意删除，还是事实确凿，无法翻案？

从柳奭最终主动请辞的举动来看，他或许不服气，或许理亏，难以辩驳。若说这是武则天的计谋，也并非不可能。武则天不是一般后宫女子，她不只是勾心斗角，而是以雷霆手段一击毙命。她的眼界从未局限于后宫，而是直指天下大权。她所谓的「清除障碍」，不是小打小闹，而是将敌人彻底连根拔起，确保对方无法翻身。我们或许无法证明她亲手设局陷害王皇后，但历史不会说谎，最大的受益者无疑就是她。对于出身高贵、性格单纯的王氏母女而言，掉入这个「巫蛊」局，并不需要太多编剧。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