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职场上最可怕的，往往不是当面把你骂得难看的人。会骂你，至少代表他把立场摆在明处；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那个笑著称赞你、公开肯定你，甚至让你以为自己终于被看见的人。你可能也看过这种戏码：某人曾经公开反对高层，大家都等著看他倒楣，结果新主管上任后，不但没有动他，还在大会上表扬他「敢言、有肩膀」。

当事人感动，同事也放心，觉得新主管似乎还有容人之量。可半年后，一纸调令下来，名义上是「借重长才」，去的却是谁都不想去的边陲单位。薪水没少，职称还在，程序上也挑不出毛病；只是人一旦被移出核心，声音会变小，做得再多也很难被看见，日子也就慢慢冷了。

这就是职场里最不留痕迹的报复：不吵、不闹、不撕破脸，每一步都看似合情合理，却足以让一个人在角落里慢慢枯萎。更妙的是，真正想动手的人，往往不必亲自拿刀，总会有一位识相的同事，在刚好的时候递上一句「他最近好像有点问题」，把最后一刀补得干干净净。

从今年7月1日起，《职业安全卫生法》的职场霸凌防治专章正式上路，这也是台湾第一次以法律明确定义职场霸凌；包括申诉后遭到降职、减薪、调动，都可能被视为违法报复。只是，这种「先夸奖，再放逐；不出手，却借别人的手」的戏码，真的是现代职场才有的吗？当然不是。唐朝宫廷里，早就有人把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这场堪称教科书等级的示范，是这样开场的。

韩瑗与来济曾是最坚决反对武则天登位的重臣，两人挡她挡得最狠，因此在新皇后即位后，他们心知风雨欲来，深怕遭到清算。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武则天非但未对二人展开报复，反而亲自上表，请求李治嘉奖这两位「忠臣」。

当初，武则天欲由昭仪晋升为宸妃，韩瑗极力反对，声称此举前所未闻、史无前例；当她进一步争取皇后之位时，他更是愤而直言阻拦。王皇后被废之际，他痛哭进谏：「王皇后乃先帝赐婚，无罪遭废，并非社稷之福。」甚至当殿讽刺武则天：「寻常百姓尚且要慎选媳妇，何况天子？陛下应当记取褒姒灭周的故事，如此之人，恐怕会成为大唐未来的灾祸！」这番言论激怒了李治，皇帝当场震怒，下令将韩瑗拖出大殿。

当众表扬你，是孤立你的第一步

如此刚直的谏言，与褚遂良以命相搏的直谏相比，毫不逊色。武则天却不动声色，反而主动上奏，称韩瑗与来济「面折廷争」之举乃是「深情为国」，理应嘉奖。这番「麻痺攻略」可谓高明之极。本以为将面临严惩的大臣，竟意外获得褒扬，这使得原本对武则天心存戒心的朝臣们态度略有缓和，开始揣测她或许是一位大局为重、既往不咎的贤后，进而为她树立了正面形象。

你以为的和解，是他收网的讯号

这一招，正是「先礼后兵」。韩瑗信以为真，以为武则天确实胸襟宽广，因而上表为褚遂良辩护。他据理力争，称褚遂良「公忠体国」，当初之所以直言进谏，也是「深情为国」，希望皇帝能够网开一面，召褚遂良回京。他恳切进言：「褚老遭贬，乃因受奸佞诬陷，陛下无故驱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

然而，李治始终记得褚遂良当年在朝堂上的「情绪勒索」，对他的愤怒未曾平息，冷冷回应：「褚遂良狂悖乖张，直言犯上，朕责罚他，怎能算错？」韩瑗依旧不肯退让，据理力争：「褚遂良是国家重臣，他的缺点就好像白纸上停了一只苍蝇，还不到有罪的地步吧？陛下您怎能还不醒悟吗？」

韩瑗的刚直与执拗，终于令李治失去耐性，两人当殿争执不休。韩瑗见无法劝动皇帝，索性直言：「陛下若执意不肯醒悟，那臣唯有请辞！」然而，李治充耳不闻，直接无视这封奏疏，既不批示，也不作回应。

然而，他却在暗中展开反击：既然韩瑗为褚遂良求情，那便让褚遂良贬得更远！

原先贬至潭州（今湖南长沙）的褚遂良，如今被发配至桂州（今广西桂林）。这一变动，对于年迈的褚遂良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从长沙到桂林，在当时交通极为不便的条件下，这是一趟极为艰难的迁徙。

霸凌不必自己动手，总有人抢著补刀

然而，韩瑗万万未料，真正的噩运还在后头。许敬宗趁机搅风揽雨、火上添油，对李治进言：「将褚遂良贬至桂州，岂非正中奸臣之计？桂州山林险峻，乃养兵练兵之地，若这些心怀怨愤的旧臣私下联合，恐怕会对陛下构成威胁！更何况，若韩瑗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褚遂良在桂州岂不正好与他里应外合……」

此言牵强附会，但李治正处于怒火中烧，也听进去了。不久之后，来济与韩瑗相继接到外放诏令，三人皆被贬谪至荒凉僻远之地，几乎与世隔绝。

褚遂良尚未启程前往桂州，便再遭流放，最终被发配至爱州（今越南清化市）；韩瑗则被贬至振州（今海南岛三亚），当时是蛮荒瘴疠之地；来济也未能幸免，被贬至台州（今浙江临海市），当时的沿海地区人烟稀少，几近不毛之地。

这种贬谪方式，已不只是简单的政治惩戒，而是皇帝有意将这些老臣驱逐至天涯海角，让他们在恶劣环境中自生自灭，从此永不复见。

放逐到看不见的地方，才是终极冷暴力

然而，这场惩罚的重点，并不仅仅是对这三位大臣的打击，而是李治针对长孙无忌旧部所策划的整肃序曲。而在这场权力博弈的幕后，武则天始终是冷眼旁观的主谋，静静拍手。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