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初夏午后,阳光穿过窗,在地上留下斑驳长影。拍摄现场,阮经天几乎没有停下;音乐响起,他和摄影师确认视线、讨论画面,偶尔低头沉思,下一秒又迅速切换情绪。每次快门落下前,他都像在等待某个瞬间自然发生。镜头前,他熟悉如何进入状态;镜头外,少了银幕上凌厉的爆发力,多了被时间淘洗过的沉静。
现场发生的一切,都是创作
「拍照对我来讲,跟演戏是一样的。」阮经天说,事前会先准备,透过前置参与,预想自己如何进入状况,「可是很多时候,表演还是要看当下的感受。真正开始拍摄后,我还是相信现场,因为所有当下发生的一切,都是创作的一部分。」他把每次相遇、每个人的反应都视为表演元素;无法预期的片刻,往往更接近真实。 这份相信,也延伸到他20多年的演艺生涯。不少人觉得,演员走到某个阶段,下一步就是当导演或转往幕后,但他没有急著设定答案。「导演要理解人的性格,也要懂音乐、美术、摄影、剪接、镜头,缺一不可。也许有一天我会想尝试,但这是一门必须慢慢准备的功课。」对他来说,这不是能立刻完成的身分转换。
「我们从小常被问,以后想做什么?大家很容易给出一个漂亮的答案。可是我觉得,人最重要的是对每一个当下诚实。」人生不一定要沿著既定方向前进,「你想那么远,其实没有用。把今天做好,把今天睡好,把眼前的事做好。最后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比起替未来画蓝图,他更相信,每天累积的经验会自然把人带往下一处。
他进而想起成为艺人前在外打工的日子。那时总觉得,每天为了生活弯弯绕绕地工作,似乎没有意义,「直到多年后才明白,原来自己做过的事、经历过的生活,不管好的坏的、对的错的,都会成为未来的养分。」他坦言:「前提是不只经过,而是要真正感受。如果一直做,却没有好好体会,那段时间很容易变成空白。」成长未必来自宏大的梦想,而是愿不愿意在每段经验里真实活过,不敷衍自己。
在群山里,让时间慢慢经过
拍完电影《狂忘警探》后的年初,阮经天难得放慢步调,与平时住在上海的弟弟相约到日本滑雪,一家人重新聚在一起。今年父亲也同行,而这也是20多年来父子首度在异地过年、一起滑雪。「以前我根本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他说得平静,却让人听见漫长岁月终于松动的声音。
滑雪之于他,早已不只是速度与刺激。搭缆车上山、独自坐在雪地,看时间慢慢流过。「我小时候很喜欢海,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越来越喜欢山;山上的安静,是城市里很难有的。」他不刻意将其说成内在修行,只是风景足够辽阔,置身白雪、山棱与天光,人自然会想起某段记忆,也更愿意往心里走;与兄弟朋友吵闹著冲下山,又是另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快乐。
接触滑雪约3年,阮经天直到今年才密集练习。第一次滑雪,朋友教他如何停下,便把他带上山,让他一路跌著滑下来。「学习一开始一定很痛、很苦,从全身紧绷,到逐渐掌握身体与速度,进步都是在一次次失败里堆叠;不知不觉跨过去了,那一天就开始快乐。」
滑雪如此,表演也是。阮经天从在拍戏工作时学枪,到为《狂忘警探》练柔术,熟悉反复失败后开窍的过程,也对「热情」有了更务实的理解。「大多数的人,不是因为一开始就热爱,才长久做一件事;往往是在失败与重来间抓到一点成功,才生出成就感。那个快乐,是从一直失败、一直尝试,不小心成功一次,再努力抓住它,一点一滴累积出来的。」比起天赋,他更相信,诚实面对现实与苦难,依然保持信念,才是长久走下去的起点。
穿上林三的鞋,走过一场救赎
新作《沉默的审判》对阮经天而言,不只是表演挑战,更是一段戏里戏外交叠的生命历程。开拍时,母亲离世不久,他的身心都在重组。「那时候很痛苦,真的很痛苦。旁边的人看到的,可能是你仍照常投入工作,可是真正的状况只有自己知道。没有人有义务了解你,所以那时的状况其实非常复杂。」角色恰好与人生撞在一起,无法绕开。
戏外的悲伤尚未沉淀,戏里的林三又几乎每场戏都面对生离死别,被命运逼到边缘。4个月拍摄期间,轻松的戏不超过5场,「如果不是我自己曾经处在那样的状况下,可能也会怀疑是不是太戏剧化了。可是后来我发现,不是,人生真的有可能就是这样。」他曾告诉导演黄精甫,自己没有把握在当时的状态下演好角色,黄精甫却回说:「你就是得经历过这个角色。」或许那是心理的救赎,也是一段必须走过的路。
那是近乎耗尽的日子。有1个多月,几乎每天双眼都是肿的;困难的不是某场戏,而是整整4个月都得留在幽暗里。阮经天坦述,「剧中遇到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就和现实里每个人一样。遇到状况时,我们选择,然后承受,再选择,再承受。我不需要替角色林三找合理性,只是把他的鞋穿上,跟著走一遍,做出当下的选择。」后来他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控制,「你抵抗也没有用,只能慢慢放松、慢慢接受。」让自己留在情绪里,因为这样才能真正走完林三的人生。对不想让别人与自己失望的他而言,现场的情绪与生活被搅动的混乱,都是角色的一部分。
阮经天不讳言,那段拍摄让他几度想逃。「有很多天,我真的很累,不想再继续待在那个情绪里。我会想,能否不要再去想那些事情了。」但故事要继续,工作也得完成。他更加确定,表演从来不只是演员一个人的事;真正让他走完全程的,是剧组在戏外伸出的手。「旁边的人,有时比演员自己更重要,因为他们会替你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进入角色的演员极度脆弱,若身边的人只忙著完成工作,演员会非常孤独。
「以前拍完戏,我们都会说谢谢剧组,可是这次不一样。我真的觉得,他们救了我。」从导演黄精甫,到陈以文、张孝全、贾静雯、王净及所有伙伴们,都以不同方式给予耐心与安全感。「以文哥只在收工后拍拍我的肩;造型师许力文则在我快撑不住时拉住我说:你要知道,我们大家都很关心你。」这些细微动作,在脆弱时成为支撑。「一路合作至今,我们累积了深厚的情感,也成为彼此重要的存在。」以不张扬的温柔接住了阮经天,让他穿著林三的鞋,把那段路走完。
作品只提供一面镜子
阮经天的表演常被形容为燃烧、释放,他却不这样看。「自己的情绪从来都不是释放。如果真的完全释放了,观众反而不会相信。真正的情绪,其实都是忍住,偶尔放出来一点,又再压回去。」人生亦然,无论经历什么,人仍得笑著面对;即使对知心好友,也未必能说完所有感受。「演员跟所有人没有不同,我们也只是一直压抑。」
他直言,自己不偏爱沉重角色,能不演当然最好。《周处除三害》的痛苦里仍有行动与释放,《沉默的审判》却让林三一路承受到底,触及仇恨、善恶与罪罚。但阮经天不想替观众指定答案,「我没有资格告诉任何人,你应该知道什么、理解什么。」有人看见演技,有人把人生投射进角色,也有人毫无共鸣,每种反应都成立,「我们只是提供一面镜子。」理解不等于原谅,痛苦也不保证救赎。「有时候,人可以透过外在得到一些释放,可是追根究柢,真正能够拯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某些选择,最终可能救回自己。
这几年,阮经天也逐渐接受「自己没有想像中那么特别」。他笑说,有时会问AI梦境或生活问题,得到贴切答案时,还惊讶它怎么如此了解自己;后来才明白,不是科技特别懂他,而是许多人问过相似问题的大数据总和。「人跟人其实差不多,就是那个最大的公约数。当你知道自己没有那么特别,也会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最倒楣,只是很多人没说而已。」这个体悟反而带来松绑:每个人都在承受,也在寻找继续生活的方法。
幸运,要等人生走完
一路走来,阮经天不认为自己变得更坚强。若说有什么改变,他想了很久,给出两个字:「时间。」年轻时比较冲动,总急著向外找出口,想证明自己、说服他人,也想尽快摆脱难受。「可是随著经验越多、年纪越大,心里累积的东西也越多,慢慢会知道,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法。我的方法,就是时间,还有环境。」有些情绪不必急著解决,它们会留在身体里,陪人慢慢长大。
工作多年,他终于较有能力支配时间,开始离开热闹、寻找安静。人会改变,喜欢的风景也会改变;曾向往海,如今更亲近山。无论生活如何转向,表演仍是他最难以取代的所在。「当演员最大的追求,就是那个自由。」演戏改善他的生活,带来掌声、挫折与得失,也把喜怒哀乐揉在一起。做得越久,他愈清楚,真正吸引自己的不是票房或成功,「而是在每一天,只要你很专心地待在角色里,那一刻,我是自由的。」
步入不惑之年的他说,现实世界里很少有人真正自由。我们在意眼光,也被期待与责任约束;当他完全投入角色,不再回应「阮经天应该成为什么样子」,便暂时松开这个名字,进入另一个人的生命。那种全身起鸡皮疙瘩的自由,从《我在垦丁*天气晴》至今,始终是他追寻的感觉,「那一刻,反而最接近自己。很多人说,是一直往前。我反而觉得不是,而是想一直待在那个地方。」自由无法强求,需要专心,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伙伴、环境与时机共同成全;若没有,也只能接受。经验带来的不是掌控,而是让他知道,按部就班完成每件事,更可能抵达那个瞬间。自由从不轻松,而是选择后必须承担的勇气。
至于自己是不是幸运的人,阮经天不愿过早回答,「如果问工作,我觉得我是幸运的;但若是问人生,我现在没有办法回答。人生还没过完,很多事情要到最后才知道。」母亲离去是巨大的不幸,但换个角度想,「我不觉得她离我很远。我们懂得太少,有很多事情看不到,可是感觉得到。自己的个性有一部分来自妈妈,长相有一部分来自爸爸,性格也有一部分来自爷爷奶奶,那些东西一直都陪著我。」母亲留下的一切仍在心里,又是一种幸运;与父亲重新靠近,则是时间晚来的礼物。幸福与失去从不彼此抵消,或许唯有同时拥抱绽放与凋零,才能与世界和解。
窗外夕阳霞光落在他肩上。阮经天没有替失去寻找完美解答,也不用漂亮话替人生下定论,只在一次次选择里往前。穿过别人的鞋,也穿回自己的鞋;在时间与角色之间,他一步步走向真实的自由。就像站在雪山上,没有人能保证下一个转弯是否平顺,他只是放稳重心,顺著此刻的方向继续滑行。




如没特殊注明,文章均来源于互联网,版权归原创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