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有些老板能力强、反应快，遇到问题也敢拍板，却不容易接受部属提出不同意见。面对这类重视效率、掌控感与权威的「力量型老板」，光是把事情做好还不够。你还必须知道，什么时候该说、怎么说，才能让对方听进建议，又不觉得自己的决策权受到挑战。

一千多年前，武则天身边的李昭德、魏元忠与狄仁杰，都有能力，也敢直言，命运却大不相同。有人被贬黜，有人被逐出朝堂，只有狄仁杰始终得到她的信任。三人的差别，正好说明了与强势主管相处时，专业之外更关键的一项能力：如何在坚持立场的同时，不让沟通变成权力对抗。

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武则天为何对李昭德、魏元忠都下重手，却对狄仁杰始终信任，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当他逝世时，她甚至感叹朝中空了，究竟是什么原因？这三人有许多共通点，都是她一手提拔，品行刚正不阿，断狱公道，且个性上皆嫉恶如仇。他们都曾心怀李唐，也曾进谏劝说武则天，只是她选择听或不听。在我看来，个性的差异，最终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当众让老板难堪，再有能力也白搭

李昭德是个性急躁、敢言直谏之人，言辞锋利、作风强硬。武则天早知他乃朝中栋梁，故将朝政大事交托于他，自己得以减少烦忧。然而，最终她却对他深感厌恶，以「专权」之名将其贬黜，甚至听任来俊臣罗织谋反之罪将他置于死地。究其原因，还是李昭德行事太过直接，毫无顾忌。尤其，他曾在朝堂上当著武则天的面，狠狠杖杀了两名拥护她的奸佞之辈──鼓吹禅让的王庆之，以及目不识丁的酷吏侯思止。彼时她或许未曾深究，但内心的权威感已被挑战。武则天素来「小仇必报」，这些积怨日积月累，最终成为他无法翻身的关键。

得罪老板倚重的人，就是得罪老板

魏元忠则不同，他是平定越王李贞之变的大功臣，武则天明知其忠诚，却仍默许张氏兄弟（张易之、张昌宗）对其诬陷，且未曾出言责难，这本身已透露出她的态度。女皇在意的从来不是忠臣的个人忠诚，而是自身得来不易的权力与尊严。魏元忠对张氏兄弟不屑一顾，言辞间更是毫不掩饰对他们的鄙夷，甚至公开斥之为小人。然而，这两人正是武则天最为信任的宠臣，也是她晚年的最佳内恃，她缺他们不可。

随著年岁渐长，武则天的情绪波动益发剧烈，而她的心境已与张氏兄弟深度连结，魏元忠的存在无疑成为她的情绪压力来源之一。她或许未曾真正想要魏元忠的性命，但当下的她确实希望将魏元忠逐出朝堂，以眼不见、心不烦。

想改变老板决定，先给足他面子

狄仁杰完全不同。他同样是刚正不阿的能臣，却深谙进退之道。他的浩然正气之下，包裹著极为柔韧的处世哲学。他能审时度势，懂得如何以柔克刚。最典型的例子，便是他当初入狱受审时，并未选择激烈反抗，先顺势认罪，先保命再说，待情势稍缓，再寻机申诉，最终反败为胜，如此折损最少。

武则天极其精明，但毕竟是一个敏感的女人，狄仁杰深知如何与她相处。他从不锋芒毕露，而是采取「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以理性、温和的方式劝谏，使她的决策回归理性。

狄仁杰深谙如何与女皇相处，从他为武则天解梦的例子便可见一斑。

「爱卿啊，我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羽毛五彩斑斓的鹦鹉，然而双翅折断……这，代表什么意思呢？」武则天不会去问魏元忠那种正经八百的臣子梦境寓意，却特意找了狄仁杰，这足以说明狄仁杰擅长倾听，且愿意为她排忧解难。无论是国政还是私事，他都是女皇信赖的对象。

狄仁杰心里一动，心想：妳不做这个梦，我还不好说呢！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回答：「在臣看来，这只鹦鹉正是陛下您。陛下姓武，梦见鹦鹉，这不正是您的化身吗？五彩斑斓，象征国运昌隆，大周盛世，然而……翅膀折断，这可不妙！翅膀代表您的两位皇子，若能重新启用他们，让他们辅佐国政，那么这对翅膀便能恢复完好，神鸟凌空飞翔，陛下的江山也将更加稳固！」这话说得多么得体、多诚挚、多巧妙。故事讲久了，女皇总会「耳濡目染」的。

史书对狄仁杰的描述，皆称其外貌俊雅，即使年纪渐长，仍然须髯飘然，气宇不凡。他声音洪亮、辩才无碍，话语字字珠玑，让人不听也难。是的，他确实是个美男子。史书有言：「好面引廷争，太后每屈意从之。」简单来说，狄仁杰在朝堂上与臣子辩论时，几乎场场夺魁，连武则天最终往往也会顺从他的意见。

光会讲道理不够，狄仁杰太了解武则天了。

他对于女皇宠幸那些美貌男子，心里或许不以为然，却从不曾公开批评「张氏兄弟」，也未曾干涉女皇的私生活。因为在他看来，女皇选择何人作为男宠，那是她的私事；但女皇选择谁为皇嗣，才关系到国运天下。

保护皇嗣目标明确，但他从不轻易捅破马蜂窝。

女皇纳男宠后，竟自称返老还童，不仅新生牙齿，还长出眉毛……这番话，她都告诉了狄仁杰，显然她知道，狄仁杰会耐心倾听，不会扫她的兴，搞不好还会为她鼓掌。

狄仁杰却懂得如何在这条钢索上行走而不失足。

用离职逼老板让步，只会让自己失去分量

其实，在狄仁杰皮肉无损地从来俊臣谋反大狱中全身而退后，武承嗣并未就此罢休，仍三番两次亲自上奏，坚持弹劾狄仁杰。最后一次，他甚至找来一名低阶官员霍献可，声泪俱下地控诉狄仁杰的「罪状」，更以头撞阶，哭喊：「若不诛狄仁杰，我就死给你看！」然而，武则天毫不动摇，依旧驳回。

武承嗣显然不够了解他的姑妈。这种「以死相逼」的戏码，与几十年前褚遂良在高宗面前磕头反对武则天称后时何其相似，也和几年前那个为武承嗣请命当太子、满地撒泼撞柱自残，最后被打死的刁民王庆之如出一辙。武则天不吃这一套。

狄仁杰口才无碍，敢于直言，但他知道如何不触怒武则天。武则天确实偏爱武氏子姪，对于会讨好她的人也多有提拔，但她比谁都清楚，谁才能真正助她稳住政权。狄仁杰拜相时，武则天亲赐紫袍，其上绣有「敷政术，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十二字，相传这十二个字是她亲手绣上的。狄仁杰不只是她的臣子，更是她的知己。对武则天而言，在她步步登高的过程中，缺的不是权势，而是朋友。

狄仁杰过世后，家人在整理遗物时，竟于书房发现一封密折，上有武则天亲批八字：「朝堂之事，与卿推心。」狄仁杰不仅是宰相，甚至可算是女皇的闺密。即便二人时常意见相左，但这分信任，旁人无法企及。

历史上的能臣，许多人都未能准确把握女皇的心思。狄仁杰无法改变武则天，但若没有他，武则天或许会做出更多情绪化决策。而帝王的一念之差，往往关乎无数百姓的家破人亡。狄仁杰的存在，是武周政权稳固的重要基石，他的灵活应对，更让女皇愿意推心置腹，将他视为朋友。

要在武则天的朝堂上，当一位能够寿终正寝的宰相，机率微乎其微。狄仁杰做到了。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