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巧克力色上衣搭配栗色灯芯绒裤的Cate Blanchett蜷身在伦敦南岸国家剧院Lasdun餐厅的一根柱子后方、啜饮著无酒精的尼格罗尼调饮。她的穿搭巧妙融入这栋粗犷主义建筑的棕色地毯，但当然完全没有被隐没在背景中，而且正好相反，她白皙且轮廓分明的脸庞焕发出活力，访谈时妙语如珠、滔滔不绝，欢快的思绪飞扬，从解决气候危机，聊到如何让她的巴哥犬Doug保持健康。她笑著说，「真抱歉，我讲话东拉西扯的，脑袋有点混乱。」

这是Cate Blanchett舞台剧《Electra/Persona》排练的第二晚，导演Benedict Andrews曾在2009年的雪梨剧团执导过由她主演、长达八小时的莎翁名剧马拉松。而她将在这部剧作中与德国女演员Nina Hoss共同主演，后者曾在获得多项奥斯卡提名的2022年电影《TÁR 塔尔》中饰演Blanchett的妻子，讲述一位卷入「MeToo」丑闻的女指挥家的故事（后面会再细聊）。

爱尔兰女演员Ella Lily Hyland亦加入了这出仅由三名演员担纲的舞台剧，剧本将Sophocles的《厄勒克特拉》（讲述阿加曼农与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女的复仇故事）与Ingmar Bergman发行于1966年的电影《假面》结合；在《假面》电影中，Liv Ullmann饰演的知名女演员失语后，由一名年轻护理师（Bibi Andersson饰）照料，后者渐渐发现越来越分不清自己与病人的角色。

剧作的音乐由为《TÁR 塔尔》配乐的Hildur Guðnadóttir负责，而Blanchett本人则是国家剧院的董事会成员，这也是她在伦敦最喜欢的两栋建筑之一（另一栋是巴比肯艺术中心）。难怪她觉得这是一次「归家之旅」，尽管一点也不轻松。她说：「我一直很喜欢排练室，因为那里面充满了包容力与韧性。有时朋友之间会有很自在、亲近的感觉，但我最喜欢艺术上的创作伙伴关系，因为它们会真正地挑战你。」

这是Andrews第四度与Blanchett合作舞台剧，他说跟她一起待在排练室，就像是与巅峰时期的Kylian Mbappé或Usain Bolt共事，「那种感觉带有喜悦又令人振奋。她有时可能很可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她会把那股能量向外释放，那真的很惊人。」这出戏对表演的要求更为严苛，因为Blanchett与Hoss每晚都要互换角色。Blanchett说，「我总觉得自己投入并负责的是整出戏的完整性，而非只是我饰演的角色。我想这算是一种极致的延伸吧。我们可能会躺在地上演绎某个角色，然后另一人提出建议，接著大家交换角色继续排练。」

戏剧与现实中的多重角色

57岁的Cate Blanchett在现实中演过的角色令人眼花缭乱。她曾深耕舞台剧，担任雪梨剧团的共同执行长兼联合艺术总监，还曾在Chekhov与Tennessee Williams等人的知名剧作中担纲演出。在电影界，她凭借《蓝色茉莉》与《神鬼玩家》得过奥斯卡奖。

切换到商业大片模式时，她曾以《魔戒》中土世界的精灵女王Galadriel角色为其增添光彩；是试图暗杀Indiana Jones的苏联情报局特工Irina Spalko，更是漫威宇宙中首位女性重量级反派，与Chris Hemsworth饰演的雷神索尔正面交锋（虽然最终铩羽而归）。而这些甚至都只是她事业的冰山一角。

她的演艺工作必须配合其社会运动行程。她与Steven Soderbergh等其他艺术界名流共同成立了一个非营利科技组织RSL Media（意为「超简单授权」）。这是一个登记平台，创作者可在上面注明自己是否愿意让原创作品与个人肖像被AI公司用于机器学习。「当这项科技开始蓬勃发展时，许多技术领域的先驱都向政府表示：『我们做出了这个；要如何使用它？风险是什么？』但现在一切都太对立了，没人觉得大家能同桌讨论这些挑战，而最核心的问题就是『同意权』。」

但她不是苦行僧式的卢德主义者，她认为只要我们能回答「这项技术到底有何帮助？」这个问题，AI其实具有很多优势。该平台免费注册，她自嘲地补充道：「超简单，连我都看得懂，真的很简单。」除此之外，她也是虔诚的环保主义者。在雪梨剧团，她与剧作家丈夫Andrew Upton率先让公司脱离电网，开创了绿能先河──她带著自豪感表示，这使该剧团成为当时「南半球最大的碳中和组织」。如今，她与David Attenborough及威廉王子一同担任「为地球奋斗奖」理事会成员，寻找解决气候变化的科技方案。所以她有机会和威廉王子相处吗？「是的，机会多的是。」她笑道。「王子似乎有不少闲暇时间。」

话锋一转，Cate Blanchett严肃表示威廉王子是「极优秀的领导者，始终亲力亲为、投入其中」。她认为这归功于他的成长背景与其父亲：「他遗传了这份热情，从小耳濡目染。」而她自己对环境破坏的意识，则源于其在澳洲墨尔本的童年。「我被经历过大萧条时期的祖母养大，对她来说，浪费是最要不得的恶习。我想这就是潜移默化吧，我都会随手关灯。」

她痛恨美国餐厅超大份量的餐点，「如果不需要那么多，为什么要消耗那么多？我与世界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掠夺占有。」当其他人（她指的是矽谷的科技巨头）将金钱视为高于一切的「成功与价值标准」时，对她而言，成功是「完全投入的心流状态，你所有的神经元都在高速运转」。

在东萨塞克斯郡的家中，Cate Blanchett也一直积极推行绿化：「我尽可能做到言行一致。」当我问她是否有电动车时，她回答：「我们有一匹马，我做好准备了。」这两天来，她都自备午餐便当，里面装著自种的花椰菜、栉瓜和洋葱。但今晚，她还点了鳀鱼和马铃薯，并且配上了「为了补充锌」的生蚝，上面淋著Tabasco辣椒酱，她喜欢它的部分原因是：她担任广告高阶主管的父亲（在她十岁时过世）当年策划了将Tabasco辣椒酱引进澳洲的行销活动，「所以我长大的过程中，家里后面的橱柜随时都有1000瓶辣椒酱」。

收工后的热闹日常

她与1997年结婚至今的Andrew Upton、11岁的女儿Edith，以及进进出出的儿子们同住的家，听起来混乱又充满乐趣。除了女儿的小马和巴哥犬，家里还有一只维兹拉与史宾格犬混血犬：「我女儿得到了为牠命名的权利，她一开口就说要叫牠『Penis（阴茎）』！我们问她有没有其他想法，她说『Politics（政治）』──显然这两件事在我们家都是热门讨论话题。所以那只狗后来叫Polly。」这座小型动物园里还有一只名叫Hamlet的变色龙，以及一群母鸡。Blanchett高龄87岁的母亲June也和他们同住。「我们家很吵，但这是我千金不换的生活。」她笑著引用心理分析师Donald Winnicott的理论：你不会希望父母做得比「够好」更好。「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做对，但我也许能刚好达标。」

Blanchett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喂鸡、泡冷水澡、遛狗、接送孩子上下学。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想这是因为在电影界待太多年了，拍电影总是要早起。但我同时也是属于剧场的人，所以很喜欢深夜，那是所有人都睡了、整栋房子唯我独尊的时刻。」我指出，那就没剩多少睡眠时间了。「是的，大约一年前我狠狠反省了自己，跟我自己说：『你真的必须睡超过四小时。』」

他们家搬到英国时正逢脱欧。她觉得很奇怪，那些主导英国脱欧的人，没有一人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谈论那些曾犯过的失误很重要……如果你愿意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就不会重蹈覆辙。」这让她联想到古希腊悲剧，「希腊人一再传颂的故事，都关乎暴力的循环特性，以及一个看似属于个人行为或一个复仇的瞬间，如何对整个家族和后代产生连锁效应」。她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故意无视历史教训的时代」。难怪她的新剧让人感觉如此切合时宜。

在复杂世界里保持简单

另一个被忽视的教训是「MeToo」运动，她过去曾说这项运动「很快就被扼杀了」。她补充道：「我们当时正处于一个令人振奋的转折点。但我们从未实现同工同酬，而且MeToo不仅出现倒退、极快被抹黑质疑，甚至在全球最大的民主国家之一：美国，竟出现了因『家庭投票制』而讨论女性是否不该拥有投票权的声音。」她认为女性没掌管世界实属可惜，「并不是说我们很完美……但我们已经相当接近完美了。至少现在的运作方式显然行不通。」

她很清楚整形手术、GLP-1药物，以及各种有害影响形成的漩涡，正给她年幼的女儿带来压力。她自己的脸庞表情极其丰富自然，看起来毫无动刀或打针的痕迹；她说当看到一张「清秀、所谓『不完美』的脸庞时，我会赞叹它的美丽」。Blanchett意识到Edith「正处于接触这些事物的边缘，但你必须保持沟通的大门敞开。如果你试图控制或干涉他们与朋友或数位世界的关系，孩子们是感觉得到的」。因此，她没设定严格的电子产品使用时间限制，而是问：「你为什么需要它？有什么事是用纸和笔做不到的？」她试图「与孩子们进行互相尊重的辩论，并解释自己的观点」。

母亲这个角色与她的其他角色一样，都需要团队合作。她是一个很有团队精神的人，这也是她热爱剧场的原因──因为剧场能将人们聚集在同一个空间，同享一段体验。就在这时，曾与Blanchett合作打造电影主角Lydia Tàr服装的设计师Bina Daigeler加入了我们的餐桌，话题转向了时尚。Daigeler表示，Blanchett「一点也不难搞，但对于为角色打造服装的过程非常感兴趣」。曾多次获得最佳穿搭奖的Blanchett补充道，对她而言，「时尚是一种表演艺术，重点更多在于表演而非艺术本身」。

作为Louis Vuitton的女装代言人，她觉得「时装秀的创意如何经过提炼，再传播到街头」，是很有意思的事。正如同她的一贯作风，Blanchett的穿衣思维，也展现了她惊人的才气、智慧与风格。其对浪费的憎恶也同样表露无遗。她的原则是，如果某件衣服已经四季没穿了，她就会送给朋友或借给朋友；总有一天，它可能会回到她身边，也可能不会。这种习惯，融合了她独有的慷慨、细心与俭朴。

此时，我起身准备离开和结帐。但餐厅员工挥手拒绝了我的付款。我们的生蚝和无酒精鸡尾酒都是店家招待的。Cate Blanchett或许只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全场最耀眼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