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徐采薇

一手创立台北老字号「顺成蛋糕」的吴杨爱珠，用柔软的待客之道经营事业，用刚硬的意志投身教育。她在田中央的杂货店里，为孩子撑起出国留学的一片天。

1988年夏天那通来自台湾的电话，彻底改写了顺成蛋糕总经理吴官明和母亲吴杨爱珠的人生路径。

当年一手创办「顺成杂货店」的吴杨爱珠，因为心脏出了状况，无法再全心操持家业，要求在美国联邦政府担任核能计划工程师的三十二岁长子吴官明返台协助。

「当下我其实可以说不，但知道妈妈身体不好，我想替她分忧……，毕竟能在美国十几年，是父母辛苦赚钱给我们自由，我觉得应该要报答。」母亲节前夕，如今已69岁的吴官明接受《今周刊》专访时真挚回忆。

吴官明抛下美国工作返台时，吴家所有的事业，就是一家开在台北市忠孝东路与敦化南路口、以吴官明父亲吴顺成为名的「顺成蛋糕」，而且当年店里仍像杂货店般什么都卖， 正因为东区新兴的顶好超市激烈竞争，面临生存危机。

开杂货店的缘起，是吴顺成在菲律宾大使馆担任西餐主厨，要养育四个孩子并不容易，于是夫妻二人决定在自家门前隔出十坪空间做起生意。一开始店里什么都卖，从蜜饯、奶粉、鸡蛋、面包到扫把等生活用品，应有尽有。

谈起老店面，吴官明熟练地用笔在卫生纸上绘出位置，「那时铁路还没地下化，我们家就在铁轨旁的复旦桥下，两年后就搬到现在的忠孝东路口，当时东区都是田。」他尝试还原记忆中的老家。

这家开在稻田间的杂货店，不仅撑起家庭日常开销，还让吴官明与两个姊姊、一个弟弟都得以赴美深造，是吴家人的共同珍贵记忆；但刚从美国回台的吴官明，看见了烘焙食品在快速西化的台北具有雄厚潜力，力主店面应转型为西点面包专卖店。

与留美儿子的转型「碰撞」

赌上心爱杂货店，造出亿级糕点品牌

「这是一场豪赌，你什么都卖一定打不赢，不如就选一个试试看！」吴官明这么说服母亲。

要知道，这家杂货店的口碑，是靠著吴杨爱珠二十多年来挨家挨户送货、热爱与左邻右舍打交道的细腻经营手法，才慢慢建立起来，「很多客人会固定来店里买罐头什么的，我怕他们以后来没得买了。」90岁的吴杨爱珠，回忆当年自己对转型的疑虑，依旧历历在目。

既然费劲把儿子从美国「请」了回来，身为母亲的吴杨爱珠没有踌躇太久，就决定相信儿子的判断，「他们在美国学习很多嘛，知道趋势。」她笑著说。

吴官明赢了这场豪赌，转型后台湾烘焙市场果然持续成长，顺成也从当年的一家店，发展为拥有二十多家分店的连锁烘焙品牌，除了自有土地的街边店，也开进百货商场、高铁站和机场，一年创造约4亿元营收。

转型近40年来，吴杨爱珠依旧扮演著店内灵魂角色，数十年如一日，每天准时到「起家厝」、如今的顺成蛋糕忠孝一店报到。

儿子刚接手那会儿，很多客人到店里都指名要找吴妈妈，「可能我是女生，我的腰杆比较软，客人喜欢找我聊天。」她分享，住在这附近的国泰蔡家、建设公司大老板叶财记，都是经常聊天的老顾客，她是直到两年前不小心跌了一跤，行动力大不如前，才慢慢减少坐镇店里的时间。

母亲勤恳服务的经营理念，也深深烙印在吴官明脑海里，成为顺成蛋糕长年不变的坚持。例如，他们专注经营北部市场，始终没有前进中南部。

吴官明指出，顺成的中央工厂位在新北产业园区，若进军中南部市场，不仅物流面临挑战，且管理鞭长莫及，他宁愿稳稳做，也不愿因盲目扩张而失去客户信赖。

其次，顺成恐怕是全台唯一有卖卤味的连锁烘焙店。接近中午时段，走进顺成蛋糕忠孝一店里，就见到不少上班族到店内买卤味当午餐。之所以坚持卖卤味，不仅是因为上班族喜爱，也因为这是出自吴爸爸的独家味道，「里头加了许多中药材卤制，我也不知道配方是怎么来的，但客人很喜欢。」吴妈妈笑说。

可别看年岁已长的吴杨爱珠一脸慈眉善目，谈起当年管教孩子，她可是不折不扣的「虎妈」。

「我自己初中都没毕业，所以我很注重孩子学习。」她不讳言自己管教极为严格，若孩子不听话、不写作业，等到晚上店面打烊后，她会把小孩一个个叫起来罚跪，再操起竹扫把教训。

「但我打完孩子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后来儿子也了解她的脾性，吃软不吃硬，「当他们哭著求我，我就没办法了。」她无奈地笑。

吴杨爱珠努力经营杂货店的理由，就是为了栽培四个孩子到美国念书，吴官明留学前曾一度因为役男身分而无法出境，身为妈妈的她，更直接冲到入出境管理局（现为移民署）理论。

吴家人各有各的「执拗」

上一代勤恳为王、下一代自有出路

「我跟他们说，你不让他出国留学，如果他变成太保，我就找你国赔！」她笑称自己当初不知是哪来的胆子，但此举似乎真的奏效了，过没多久，吴官明就顺利获得出境许可。

相对于母亲活到老、忙到老，闲不下来的执拗性子，吴官明多了几分松弛。

吴官明的儿子跟他当年一样，在美国成长、念书，但拒绝回台接班，选择留在美国生活，实现了他当年未完的梦。他也尊重孩子的决定，「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他们勇于追求自己的生活。」五年前，他更决定聘用专业经理人负责经营，自己则退居二线，主管财务。

现在，吴官明陪伴家人的时间更多了，采访前一天母子一起到大安森林公园散步，吴妈妈不禁感叹：「我怎么老这么快？」吴官明开玩笑地宽慰她，「你看过哪个牌子的机器用了90几年还没坏的吗？」母子间依旧会打趣、斗嘴。

吴官明知道，妈妈一辈子都为孩子操心，到现在还想多赚点钱给后代，连搭飞机，家人都坐商务舱，她仍坚持坐经济舱，「反正一样可以到嘛，钱省下来，很多地方可用。」吴妈妈固执地说。

今年，吴妈妈又一次不慎跌倒，得扶著助行器行走，但她爱到处跑的性子依旧，刚受访完，她就要去和朋友聚餐。

吴官明也乐见妈妈有事情能忙，「我妈妈不喜欢运动，但她喜欢跟人家社交，这也许是支持她到90岁还算健康的原因。」看著妈妈慢慢走远、始终要强的背影，吴官明眼中有满满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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