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吴淡如

职场里很多问题，不是出在能力，而是出在恐惧。越怕被取代的人，越容易提前防人。不同意见变成挑战，有能力的人变成威胁，最后留下来的只剩最听话的。团队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压抑、猜测，还有没人敢说出口的真话。说到底，很多看似严密的管理，本质上只是害怕。可一个人越被恐惧推著走，越容易把本来可以倚靠的人，一个个逼远。最后把局面搞乱的，不是对手，是自己心里那个始终放不下的疑心。武则天就是这样。

作家吴淡如在《武则天攻略》中提到，一个人想提防的事，往往是最容易发生。而无论如何恐惧，那念兹在兹的事，终究还是会发生。你可以说这是莫非定律，也可以说，任何害怕的事物，若无法彻底解决，必然带著让人忌惮的理由。武则天一生警惕的噩梦：有人来夺她的位，终究还是来了，无论她曾经如何层层设防、自认万无一失。

武则天绝对是个未雨绸缪的统治者。为何要对李唐宗室痛下杀手？即便其中不少人与她交情甚厚，她依然不放心。她认为，这些人或许当下没有谋反之心，但却「可能」在将来有谋反的能力。因此，她选择以鸡蛋里挑骨头的方式，将他们逼入死地，她苛刻到没事找事，让酷吏罗织罪名，进行残酷的清洗。

越怕别人动你的位置，越容易先失人心

在她的统治下，大臣、子孙、与她有姻亲关系的家族，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她手中「杀鸡儆猴」的那只猴。她的诛杀喜怒无常，来自于内心深处无法平息的恐惧。

她畏惧的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一点微小的反叛苗头，一旦被纵容，终有一天会铺天盖地地烧起来。所以，她只能选择铁腕镇压，以最彻底的方式根除隐患。

虽然她半靠努力、半凭机运从李唐皇室手中夺得皇位，但武则天深知，自己的根基始终不稳。即便她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竭力提升「武」姓的地位，她的娘家并无深厚的政治底蕴。何况，她早年在权力斗争中，早已巧妙地铲除了那些曾与她作对的武氏宗亲，使得本就人丁不旺的家族更加势单力薄。

根基不够深的人，最爱养自己人

她年过半百之后，启用那些未曾受过良好教育、却在谄媚上颇下功夫的姪子们，是为了给自己打造一点「自己人」的根基。相比于贞观末年，李唐宗室早已枝繁叶茂，犹如一片参天巨木汇聚而成的森林，武则天以国母之姿取得政权，只像是一棵突兀巨树，耸然孤立，武氏家族只是旁边一撮荆棘与灌木，无法为她撑起真正的保护伞。她深知其中危机，在对皇族严酷打压的同时，又巧妙地以天下大赦、减免赋税、宽松徭役来争取民心，塑造自己为「爱民如子」的明君形象。

在武则天心里，她始终认为自己是「明君」，以「德政」自豪，比如她频繁更改年号，每逢改元便大赦天下；登基后，曾免除全国百姓一年的租税……如此慷慨的皇帝可谓凤毛麟角，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库必须充盈。丰盈之路，是唐太宗铺下的。武则天虽然偶有糊涂之举，却从未被视为昏君，毕竟她的统治下，国泰民安，百姓的生活仍算稳定。

熟读经史的她深谙「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出身商贾之家，她没有理由不支持经济发展，太平盛世本身就是巩固皇权最有力的基石。多年来，她费尽心机充实自身实力与声誉，即便整个传统势力站在她的对立面，她依旧步步为营，先让天下习惯更改年号，继而以皇太后之尊登基更改国号──此举就是太后改唐为周，从传统观点看，简直是大逆不道。然而，她不仅做到了，甚至让这场政权转移几乎在和平状态下完成，除了一场越王李贞的短暂起义外，并未掀起惊涛骇浪。

满朝都低头，不等于满朝都服气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都明白：武太后已经执政多年，她的治理自有章法，国家政策未曾出现剧烈下滑，她既已登基何必与自己的脑袋过不去？与其触怒她，不如顺势而为，让她尽兴地过这场「女皇瘾」。毕竟，许多年来她早已等同于实际的皇帝，何况她还有两个亲生儿子，迟早会将帝位传回李唐。再说，她登基时已近古稀之年，满头白发之下，还能撑住皇冠多久？大臣们心中早已写好企划书：有朝一日，帝位还是要归还李唐！

武则天心中再清楚不过，如果她将皇位传给姓武的人，那么她辛苦维系的政权，就会挑战一条不容触碰的底线，势必引发大规模流血冲突。武氏的下一代没能力、没功绩，德不配位，能力有限，根本无法掌控政权。何况，若传位于武氏，武氏子孙未必会对她这个姑姑心存感激，甚至她同一代的武氏家族成员，因她而死的可不在少数。

传位武氏，她那两个表面顺服的儿子，未必真的甘愿俯首称臣，反而可能成为武氏家族最可怕的敌人。武氏子孙也不会让李唐皇子继续活下去。在历史上看过无数兄弟相残、父子互戕的她，洞悉人性的黑暗面，深知这样的悲剧也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出于恐惧，她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我杀了你最爱的妻子，看你还敢不敢吭声？若你沉默，代表我赢了，你心服口服，愿意彻底放弃自己。」

「我杀了你孩子的生父，逼你改嫁，你若顺从，那才是我的好女儿，我才会爱你。」

「只因你们议论了一点小八卦，我要将你们最重视的两个嫡长子赐死，这才代表你们已将母亲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李显啊，连这些你都默默接受，足以证明将来你也会对我唯命是从。她是这么想的吧。

她未必后悔，可她不是没有失去

然而，我们终究不是武则天，未曾站上她那样的高峰，无法真正体会高处之寒，也无法确知稀薄的空气，是否会改变一个人的大脑激素分泌，进而让爱与亲情的本质变质。我们无须假装理解她，因为拥有她这般经历、能力、条件与机遇的母亲，古往今来唯有她一人。而她，或许也不曾真正理解自己。

她明明知道，人命若被草菅，便再无法复生，许多选择一旦做出便不可逆转。然而，她的行动中，却未曾流露出任何挣扎或后悔的痕迹。她还真是个内核极度稳定的人，极少内耗，所有注意力皆投注在应对外来压力，无论是国家的，还是她自身的。

本文节录：【武则天攻略：一旦下定决心，命运就在掌心！】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