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彦妤
9月20日星期日,台湾失智症协会失智者咨询顾问小组顾问邱孟晖,穿著紫色横条上衣坐在讲台前,手上拿著一盒彩色笔。他问台下民众:「你们知道今天星期几吗?」听见有人答复,他接著问:「你们猜我怎么知道今天是星期天?」随后指了指身上的紫色衣服。红、橙、黄、绿、蓝、靛、紫,依序对应星期一至星期日。这套规则参考台北101每日变换灯色的顺序,邱孟晖再将7种颜色运用在衣著上:星期一穿红色、星期二穿橙色,星期日便穿紫色。手上的七色笔,也让台下民众一眼看懂一周7天与7种颜色的关系。
罹患失智症后,邱孟晖逐渐失去时间感,几乎每隔5分钟便要问一次:「今天星期几?」邱孟晖夫妻俩因此寻找更容易辨认的提示,慢慢形成这套作法。
分享时,邱孟晖拿著稿子慢慢念。太太庄素玫坐在一旁,笔尖跟著他的语句往下走,偶尔指向下一行。她把发言的时间留给丈夫,只在他停下来时动一动笔,让他自己把故事说完。
今年70岁的邱孟晖,与失智症共同生活近18年。他和庄素玫一路摸索适合自己的日常方法,从颜色、纸笔,到家人分工、运动训练和工作安排。这些作法让他保有自己做事、表达意见的空间,也延续熟悉的生活角色。
确诊前,邱孟晖是船务公司老板,一年约有半年在国外工作。他回忆,长年忙于事业,他疏于照顾心血管健康,体重一度飙到92公斤。
51岁那年,他因心肌梗塞接受治疗,前后18个月装了6支心脏支架。家人以为治疗完成,生活可以慢慢回到常轨;未料52岁时,他在一次跳舞中突然倒下,心律不整导致心脏停止,当场失去知觉。
紧急送医后,由于心跳停止过久,医师研判他醒来的机会很低,即使救回来,也可能成为植物人。家人商量后,没有人忍心放弃,决定继续抢救。
昏迷20多天后,邱孟晖终于醒来,却认不得太太,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也陷入混乱。出院后,他忘了许多日常生活步骤,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出来。
家人起初以为,这些情况是昏迷或心脏病留下的后遗症。后来,女儿一名具医学背景的同学看出他的状况不对劲,提醒家人带他进一步检查。
经门诊评估,邱孟晖在52岁时确诊血管型失智症,属于年轻型失智症。庄素玫形容,听到诊断的那一刻,「就像一道雷直接打下来,一家人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用方法留住日常,已与失智症过招18年
丈夫住院期间,庄素玫还得撑住船务公司的营运。当时在澳洲打工的女儿也被叫回台湾,一起分担照顾父亲的责任。庄素玫透露,女儿曾一度为此感到难过,认为自己的人生选择因父亲生病而改变;不过,一家人深谈过后,慢慢形成共识,「他(邱孟晖)好,我们就都好!」
照顾由全家一起扛。婆家、娘家的亲友很快赶来支援,主动排班,轮流到医院陪伴邱孟晖。庄素玫白天留在公司处理业务,每天收工后再到医院看丈夫、陪他说话。
这套分工也延续到日常照顾。有时,邱孟晖做不到以前熟悉的事,会沮丧地说:「这个我以前会啊!」庄素玫明白,丈夫还记得自己过去的能力,也更能感受到失去能力的痛苦。家人会先让他的情绪缓下来,少催促、不责备,再陪他找出现在还做得到的方法。
若邱孟晖对某位家人动了气,家人就用「换人法」,由另一人接手陪伴、安抚,避免情绪继续升高。面对漫长的照顾生活,庄素玫曾这样对自己说:「认命吧!可是还要愉快地认命,生活才能过得好。」
如今,邱孟晖已进入中重度失智阶段,走路和部分身体功能仍维持得不错。庄素玫把身体健康摆在照顾的第一位,因为体力、肌力和行动能力一旦下降,生活自理和外出都会跟著受限。
庄素玫替邱孟晖请了健身教练,安排重量训练、体能和步态练习。目前最重要的目标,是让他走得更稳,减少跌倒的风险。罹病近18年,邱孟晖仍能稳稳走路、出门、参加活动;庄素玫认为,这些能力与多年持续运动、训练和调整生活方式有关。
确诊后,邱孟晖无法再处理公司业务。太太和孩子劝他提早退休,把身体顾好。适应一段时间后,他不再过问公司的决策,每天仍跟著太太进公司,看报纸、抄写文字,或练习使用电脑。
电脑、手机等3C产品对他愈来愈难,常常学了又忘。庄素玫反复教,他也继续练习,持续接触熟悉的工具和工作环境。
在协会安排下,邱孟晖参与歌唱、运动、头脑体操、合唱和怀旧课程。经过工作流程拆解与反复训练,他也到协会所属的咖啡坊接待客人、煮咖啡、做沙拉和三明治,重新领到一份薪水。
面对资讯爆炸,如何用一年预算为自己锁定整整两年的深度格局?
他每周和大学同学相约练功,结束后一起吃饭、喝咖啡、聊天;只要体力允许,也会和家人、朋友及失智症伙伴出门旅行。
2019年,邱孟晖加入失智者咨询顾问小组,和其他失智者从自身经验出发,再由协会协助把意见化为行动。离开公司的决策位置后,他仍是丈夫、父亲、同学、顾问,也是一名能接待客人、分享经验的工作者。
陪妻就医意外发现也「中标」,从不敢说到公开分享
同场分享的顾问曾清芳今年78岁,站在台前精神奕奕,回顾确诊10年来,从隐瞒病情到公开发声的历程。
2016年,曾清芳发现太太经常重复询问相同问题,怀疑她罹患失智症,于是陪她到神经内科检查。结果确认太太罹病,也意外发现他同样罹患失智症。
曾清芳17岁便以学徒身分进入电镀业,一路工作到69岁退休。确诊时,他仍在职,最担心同事和老板知道病情后质疑他的能力,甚至让他失去工作,因此决定隐瞒。
他说,若别人不知道他罹病,偶尔出错或许只会被视为一般疏忽;病情一旦公开,每个错误都可能被归因于失智症。他因此投入更多心力,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出错。
从确诊到退休的2年间,曾清芳努力维持原有的工作状态,也顺利把业务交接给年轻同事。直到退休,职场上仍没有人知道他罹患失智症。
回头看这段历程,曾清芳认为,当时为了掩饰病情持续兢兢业业工作,可能也带来正向刺激。他说,若当初没有陪太太接受检查,便不会知道自己罹病,也不会在职涯最后两年如此认真,因此提早诊断、治疗确实有帮助。
退休约半年后,曾清芳偶然看到失智症据点的宣传,开始参加政府补助的课程。上课约半年,社工见他状况良好,鼓励他接受志工训练。此后,他在据点有了3种身分:失智症学员、太太的照顾者,以及协助其他人的志工。
除了依照医嘱持续服药,曾清芳也把运动和学习排进日常。每天早上做瑜伽,到了据点进行心肺及上下肢运动,并参加简单算术、数独、绘画与唱歌等课程;晚上则练太极拳。
过去参加活动时,曾清芳大多会带著同样罹患失智症的太太一起上课。太太后来离世,他仍维持原有的活动与生活安排。
2019年,曾清芳加入失智者咨询顾问小组。他透露,刚开始不敢发言,只是默默听其他成员分享;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己仍能理解大家讨论的问题,也能提出意见,逐渐有了开口的信心。
2020年,在小组成员鼓励下,曾清芳第一次公开分享失智经验。第一次站出来时,他仍感到害怕;完成分享后,他不再那么畏惧,也卸下了长期隐瞒病情的负担。
「我不讲,你们可能也不知道。」曾清芳说,外人未必看得出一个人罹患失智症。当他愿意说出来,旁人才有机会在他需要时伸出援手。他原本希望自身经验能帮助别人,后来发现,从分享中得到最多力量的是自己。
曾清芳建议,家中长辈若出现疑似失智症状,应尽早协助就医检查。若在初期确诊,不必过度恐慌,可以遵照医嘱接受治疗,并透过社团、课程、运动或志工服务,维持活动与人际接触。
确诊至今10年,曾清芳希望下一个10年仍能走出来,继续分享自己的经验。他也鼓励其他失智者,刚开始难免不习惯,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未来就会习惯了,像我现在已经很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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