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开复
很多企业的AI 评估体系, 本身就在鼓励「表面成功」。如果资讯长的KPI 还停留在AI 代理部署数量和使用率上,这种评估标准上的错误会系统性地产出看起来成功、实际上没有价值的结果。专案做完了,也许报告写得漂亮, 可在下一次财报电话会议上,不会有业绩的真实成长。
这一切的背后有三个错误,且它们总是同时出现,认清它们才是找到出路的前提。
错误一:把AI 转型全权交给资讯长
第一个错误,是主导AI转型的人,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最近几年我和很多传统企业的执行长聊AI 转型,其中八成的对话几乎像套用了同一个剧本。
我问:「AI 这件事这么重要,你们是在认真推进AI 转型吗?」
对方答:「当然,我已经把这件事交给我们的资讯长,让他全权负责。」
我说:「这件事,恐怕得由您亲自负责。AI 转型不是让资讯长采购一套软体回来就行,也不是让各个部门各自提报需求,再由资讯长居中协调外包,最后部署一堆AI 代理就算数。」
对方通常会愣一下。
我接著问:「您给资讯长订的KPI,是什么?」
对方想了想:「嗯⋯⋯做出几个能用的AI 代理,先提升使用率。」
我再追问一句:「那ROI(Return on Investment,投资报酬率)呢?」
这时候,对话往往就卡住了。
然后我会讲一句很直接的话:「AI 转型,是用AI 去优化企业的流程、提升营运效率、促进营收和利润的成长,是去改善财报表现,您给资讯长定的那个KPI,能达到这个目标吗?」
这样说不是在贬低资讯长,而是现行模式本身就存在问题,可以分几层拆解。
第一层是职能错配。一个称职的资讯长,他关注的是系统稳定、资料安全、不出错。然而,AI 转型是一项要冒风险、改变企业命运的工作。让一个以求稳为天职的人,去主导重大变革,是职能上的错配。
第二层是权力越界。真正能改善财报表现的AI 场景都需要跨越职能边界——重构采购流程要动供应链,重构客服体系要动产品,重构定价要动财务。然而,资讯长的权限止于IT 系统,他难以推动核心业务流程的重构。这些跨职能的场景才是AI 转型的核心战场。
第三层是技术能力不足。即便资讯长全力以赴,也很难从头建立新一代的技术架构(我们后面会深入探讨),这超出了内部IT 团队的能力范围。但也不是资讯长失职,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高难度、创新且跨领域的。
我想强调一下,虽然本书对「把AI 转型全权交给资讯长」这件事批评得很重,但请别误会,我批评的不是资讯长的职能和能力,而是一种错误的责任分配。
让资讯长主导AI 转型,是把一件需要跨越所有部门边界、执行长才推得动的事,压在了一个权限止于IT 系统的人肩上。
在这场转型里,一个懂业务、懂资料,又冷静可靠的资讯长,是执行长最不可或缺的盟友之一。他的定位应该是和AI 长(Chief Artifical Intelligence Officer, CAIO)、业务负责人并肩,为执行长和企业提供技术判断和系统架构。我主张的是把资讯长从他被推到的错误火线上,放回他原本的位置。
错误二:采用由下而上的转型方式
第二个错误,采用由下而上的转型方式。
我遇到的剧本总是一模一样的:资讯长先把模型架构铺好,选模型、接API、搭平台,然后向一个个部门询问需求。市场部要一个写文案的工具,财务部要一个做报表的助手,客服部要一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人资部要一个过滤履历的系统。IT 部门像一个内部供应商,开始有针对性地自行研发或者对外采购。计划书写得很详细,「转型」路线图也画得很漂亮,看起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这对企业而言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它能让员工「学会用AI」,把整体效率的下限抬高一点点。不过,从各部门的「愿望清单」里拼出来的路线图最后只会催生一堆零散的工具——有用,但不会带来根本性的改变。
原因很清楚,真正能改善财报表现的场景不在某一个部门的内部,而在那些跨部门、贯穿核心价值链的决策里, 不属于任何一个部门。市场部不会提出一个需要财务部和供应链深度配合的AI 专案,因为那不是他们的地盘;风控部不会主动发起一个涉及产品设计的AI 优化专案,因为那超出了他们的职权范围。由下而上的机制,先天就无法触及最有价值的场景。
这种跨部门的特点也带来了中阶主管的隐性抵抗。中阶主管不会公开拒绝一个执行长支持的专案,但他们可能暗中抗拒,如不肯交出真实的流程、不提供干净的资料,或在各种业务层面应付了事。
这种现象背后的动机很多,如怕做错了要承担责任, 索性能拖就拖。有的人心里很清楚,这套AI 系统一旦落地,自己的团队可能被缩编,对于中阶主管来说,团队规模是自己权力范围和等级的象征。部分中阶主管也会担心自己不懂AI,害怕被淘汰或者边缘化,认为自己的话语权会跟著缩水。在这种氛围下,哪怕专案已经启动,也很难做出真正的成果来,因为组织没有真正形成共识。
麻省理工学院NANDA 计划发表的《生成式AI 鸿沟: 2025 年商业人工智慧现状报告》(The GenAI Divide: STATE OF AI IN BUSINESS 2025)对这个现象提供了一个量化的注脚:对于AI 转型而言,内部自建的成功部署率约为33%, 大约是外部战略合作路线的一半。这意味著在企业内部推动转型的困难很大。
这里有一个很贴切的词, 叫作口袋否决(Pocket Veto)。它描述的是一种隐蔽的否定方式:负责人表面点头,在会议上同意,散会之后把任务塞进口袋,让它在日常事务的洪流里消失。这种否定方式不会留下可以究责的痕迹,因为没有人明确说过「不」。
由下而上的推进机制是口袋否决的最佳土壤:每一个中阶主管都有能力让一件对自己不利的事情慢慢熄火。
口袋否决之所以难以被辨识,是因为它很容易被伪装成执行难度高所导致的结果。专案卡住了,上报的理由往往是「资料不够干净」、「流程比想像中复杂」、「试点期间资源调度有困难」。虽然这些均是真实存在的挑战,但其背后更多的是由激励机制缺失催生的组织惰性。
由下而上的另一个问题是制造一种虚假的推进感。规划在推进、试点在进行、报告在产出、会议在开,虽然无法改善财报表现,但这种虚假的推进感会消耗大量的时间、资源和管理注意力,而等管理者意识到方向不对时,可能已经错过了宝贵的时机。
错误三:被一大堆SaaS AI 代理晃花了眼
几乎每一家传统企业都被一大堆SaaS AI 代理晃花了眼。
这两年,市面上几乎每一家软体供应商都在向企业推介各种AI 代理——无论是专注于客服、人资、CRM 还是财务方面的,都有很多花俏的功能。资讯长带著团队认真地看他们演示,花时间评估选型,结果是一年下来累积了十几个互不相通的垂直领域AI 代理:会议纪录自动整理、合约初稿生成、报表自动汇总等工具一应俱全。它们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还不错,但没有任何一个能同时整合财务、供应链、销售和客服资料,且在它们之间穿针引线、为全体判断提供参考。
忙了整整一年,看上去到处都在用AI,企业层面却没什么改变,因为这些软体供应商只能递来一堆智慧碎片。软体供应商急著向企业推销AI 代理,主要原因是他们自己也面临著一次商业模式的大洗牌,「卖席位」(Seat-based Pricing)的旧逻辑正让位给「按成果付费」的新逻辑,每一家软体供应商都得重新定义自己。
过去几十年,软体业靠的是「卖席位」——按人头、按帐号每月或每年收取订阅费。然而,AI 正在颠覆这套逻辑,推动整个产业转向「按成果付费」的商业模式。客户要买的是直接交付的成果。布雷特.泰勒(Bret Taylor)创立的AI 新创公司Sierra 是在这一转变中最早的成功案例之一: 它的客服AI 代理直接按「成功解决一次问题」来收费,靠这套方法,Sierra 大约两年就实现了1 亿美元的年化营收。
微软执行长萨帝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对SaaS 的判断是:未来的业务逻辑,会从应用层面上移到AI 层面,而底层那些SaaS 会逐渐平价化。
面对这样的冲击,传统SaaS 软体供应商的应对策略表面上是创新,本质上是防守:给每一款产品都加一个AI 代理功能,从而保住订阅费这一收入来源。
不过,这条路走不远,因为每一个这样的AI 代理都只能看见自身系统的数据,无法跨越边界完成跨部门任务。一个只看得见CRM 资料的销售AI 代理,无法判断一张订单对供应链的影响;人资AI 代理看不见财务预算情况;客服AI 代理看不见产品未来的路线图。十个碎片叠加在一起, 依然是十个碎片。
管理者应该认真审视自己的企业并思考一个问题:在我的业务里,哪一部分其实只是在「搬运资讯」?真正的预算,要用在能贯通全局的AI 系统上。否则,企业的AI 投入只是在帮SaaS 软体供应商续命,而不是在帮自己转型。
摘自天下文化《AI未来已来:变革巨浪中的CEO、企业、个人转型战略》
作者:李开复
生于台湾,长于美国,以最高荣誉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并于1988年获卡内基美隆大学电脑科学博士学位。曾任Google全球副总裁兼大中华区总裁,并在微软及苹果担任要职。现任零一万物创办人兼执行长、创新工场董事长。
曾担任美国百人会副会长、世界经济论坛第四次工业革命中心人工智慧委员会联席主席,同时也是香港城市大学荣誉博士、卡内基美隆大学荣誉商业管理博士,以及美国电气电子工程协会院士。于2013年获选为《时代》杂志全球百大影响力人物,2018年获《连线》杂志选为本世纪推动科技的全球25位标竿人物,2023年荣登《时代》杂志全球百大AI影响力人物。
是最受年轻人欢迎的创业家、青年导师与畅销书作家。著有《AI 2041》、《AI新世界》、《人工智慧来了》、《李开复给青年的12封信》、《我修的死亡学分》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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